| [乡村调查]灵璧县农民工返乡后的生存实态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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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2009-02-21 10:45 文章来源: 李朝民 |
| 文章类型:原创 内容分类:新闻 |
日前,记者来到大王村,了解该村农民工返乡后的生存实态。大王村是安徽省灵璧县冯庙镇一个中等偏上的村。
全村1030户,4574口人,耕地5300亩,主要种植小麦、玉米、棉花、蔬菜。2008年,大王村在外务工人数为1592人,其中春节返乡1274人。年务工收入1400多万元。截至2月6日,该村有560人滞留在村中,占返乡总数的44%。
该村村民外出务工地主要是江苏、浙江、广东等地,务工领域有建筑、服务、加工、维修等。从受访者来看,工资大都在1000元至1500元之间,1500元以上占20%。大部分是长工,夏秋二季忙时,就回家几天。忙完后,迅即返厂,一般春节才回。土地流转率10%,大多是口头协议让亲朋好友种,流转价格每亩100元到300元不等,至今无纠纷出现。
一
从调查情况来看,留守村民对农民工返乡现象看法不一。有人说:“现在有相当一部分整天闲逛,无事可干,浑身是劲,就是无处使。”“他们有的走了,但厂里没活,又回来了,白跑!”“现在他们不能打工了,粮食又这么便宜,今年要想再增收,估计不太可能。”为了解他们对农民工返乡的意见,我们召开了留守村民座谈会,总体上看大家忧大于喜。
“现在他正为挣钱发愁呢,脾气变得很暴躁,咱也不敢提钱的事。”一位48岁王姓中年妇女说,她家小孩爸回来了,过年时一家人团团圆圆的,很温馨。平时,就有点不像家,两人相隔几千里,酷似牛郎与织女。为了省点钱,一年只在春节团聚,时间如梭,转瞬即逝。她很祈望和丈夫在一起,但他们不能。因为家里有孩子,需要用钱。
村民朱仕权今年52岁,从没出去过,但他在家也几乎没闲着,既干瓦匠,又种菜园,2008年他家纯收入1万多元。他说:“现在,在外务工的年轻人,大多都干不了重活,如果在家干活,弄不好一天就把手指磨烂了。回来后,他们花钱跟淌水样儿,有的嫌家里冷,就花钱到街上洗桑拿住旅馆。很知道享受,干活不愿吃苦,还挑肥拣瘦。我看,还是没逼着。天天睡大觉,也能睡得头痛,但谁又会给你一分钱?!”
“年轻人现在花钱都很大方,他们不像中老年人那样精打细算,更不如我们能吃苦,天天就在想那些既不出力又能挣到大钱的美事儿。”精神矍铄的78岁老人王玉英坐在一旁,语重心长地说,“如果这些人手里的钱花光了,又没有生财门路,平时花钱都花习惯的他们,将会干什么?会不会偷鸡摸狗拔蒜苗呢?”
说到狗,老人王玉英感觉很伤心。她平时带着小孙子在家,感觉有点怕,就养了两条狗,主要是看门的。可是,在过春节前,被人下夹子夹走了一条。那条狗膘很好,有五十多斤重,能卖一两百块钱。为这事,她心疼好几天,心里疙疙瘩瘩的,年都没过好。她说:“以前打工的人走了,村里大都留下像她这样的老人和孩子,家里虽然没有青壮劳力,但也是很平安的,从来没有少这少那的,现在竟然出现这种事,究竟是谁偷了我的狗?”
对王玉英老人的遭遇,村民李军却不以为然,他说:“小偷小摸的人毕竟是少数。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农民工,在外面混这么多年,大多数人手里都有积蓄,不仅见识多,而且法律意识也比较强,敢想敢干。真希望那些有条件的返乡农民工能办个厂子,带领咱们干。其实,在家里挣钱的路也不少,关键是自己干不干。”
调查发现,在大王村,凡是外出打工的,其家庭收入普遍增加,但其孩子的教育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,考上大学的凤毛麟角。留守村民反映,现在外出打工者处于“两难”境地:如夫妻长期分居,两口子出事,离婚率增高;如两人在一起,又委屈孩子,只好让他们留在家中。其结果是,绝大多数留守孩子的成绩都因管教不力而下滑,最后辍学跟父母打工。
二
大王村返乡农民工反映,在家无事可做,与昔日繁忙相比,心理落差巨大。至于何时能工作,他们是一头雾水。大多数返乡农民工都说等等看,如能出去,尽量出去,哪怕少挣点也愿意出去。如果实在无望,就在家里找点活干,挣一点是一点,绝对不能闲着。现在,最让他们焦头烂额的不是来自暂时的失业,而是来自生活的重压,不挣钱绝对不行。
“至今也弄不明白,为什么不批我宅基地。”返乡农民工王正(化名)埋怨说,“我都30了,和女友2006年就领结婚证了,现在她又有身孕,她家都催好几次了,让结婚。可是我没盖房子,关键是没地方建。当时,我去找村干部,想让他们帮我弄一处宅基地。可是村里竟然没批,理由是正在搞新农村建设规划,上面不让盖。我想,如果你几十年规划不好,那我还得等几十年吗?”
像王正这样急着用房子的人还不少,年前年后就有十几人去村里申请宅基地建房,但村里都没有明确意见。而他们又急需房子,怎么办?强行盖。其实,村干部是知道他们需要宅基地的,内心也想批,但是怕犯错误,不敢表态。他们的态度是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。害怕一经允许,乱盖乱建之风制止不住。王正说:“我还是比较幸运的,没因强盖而被罚钱,据说有些村在原宅上盖也得罚钱呢。”
记者来到王正去年10月份盖的新房,感觉很气派:三间两层,两间厨房,一个院子,总共三四百平方米,花了16万元,其中借8万元。屋内装修一新,彩电、冰箱等家电一应俱全。听王正说,这些家电都是家电下乡产品,政府给予13%补贴。此外,他从订婚到结婚,又花了4万多元,全是借的。虽然他住上了新房,娶了媳妇,但家底空了,累得鼻子都出了血,今后恐怕要“吃糠咽菜”了。
从王正家出来,恰巧碰到村里一对青年结婚。刚刚“下嫁”到大王村的男青年叫刘中(化名),今年28岁,他兄弟三个,排行老二。先前家里的多年积蓄,被他哥结婚时花销殆尽,轮到他说媳妇时,家里囊中羞涩,他被迫来大王村作上门女婿。在大王村,男孩要想把女孩娶到家,包括房子至少得花个10万元。如果没房子,其它都免谈。
在44岁的村民王振绪看来,农村人说儿媳妇难的根源就是男的多,女的少。“像我这么大年龄的,外出打工挣钱就是为盖房子,给孩子说媳妇。如果家里没房子,媒人是不愿给你孩子提亲的,除非你孩子特别好。说心里话,我也不想把十几年的血汗钱,全花在房子上。现在房子是盖好了,花了15万多。下一步的打算就是挣钱说儿媳妇,攒点钱留下养老。”
除盖房、结婚外,返乡农民工还普遍反映,人情来往开销太大,不堪重负。碰到好日子,有时一家一天要出好几份礼,有儿子结婚、女儿出嫁、当兵的、上大学的、老人过寿、添小孩、孩子过生日等等。只要通知你,就得去,不去面子上过不去。一出手,少者50元、100元,多者几百、上千,有的甚至上万。低于50的,都拿不出手,现在物价太高。
王振绪给我们算了他家的收支细账,去年他家的收入主要来自农业和打工,其中农业纯收入3000元,打工纯收入20000元。人情来往支出达8000多元,占总收入1/3。站在旁边陪同采访的村干部补充说,他曾做过详细记录,从2008年1月1日到2008年12月31日,他家仅出礼一项就支出11400元,其中有4000多元是卖粮食的钱。
“你们这里有没有原来在外地上学,现在又回家来上的?”记者问一群正在村头玩耍的孩子。“有!”一个名叫王阳的小男孩说。王阳上五年级,去年11月份他跟着父母从浙江回来的。原因是王阳的父母所在工厂倒闭,短时间又找不到活,被迫返乡。回家后,离放寒假还有些时日,他就插班到大王小学就读,可是他学习并不感觉轻松。
王阳所插的那个班,有好几个同学从外地回来的,座位很挤。他在浙江用的教材和老家的不一样,他当时也没有课本和辅导资料,只好凑和着与同桌看一本。此外,他在浙江上课时,老师大都是用普通话,可来家后很少有老师用,大部分用本地话,有些时候他就听得不太明白。“现在,我很担心他跟不上课。”王阳的父亲说,“只要他成绩好,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会让他上的,不想让他重复我的路。”
三
在大王村调查时,记者发现部分春节过后刚出去打工的人,现在又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。他们去的时候好多都是投靠亲朋好友,可是现在他们亲友的日子也不好过,被迫再次返回。从目前情况看,大王村滞留乡村人数将呈上升趋势。失业农民工返乡之后,作为最基层的村干部,他们又是如何积极探索解决返乡农民工再就业难题的呢?
调查发现,他们主要是在土地流转上作文章,尽可能让农民增收。经村干部牵线搭桥,大王村村民自愿流转1000亩土地,作为深圳一家制种公司的制棉种基地,此举始于8年前。据村民反映,其效益非常可观,每亩扣除成本净赚2000元左右。现在部分返乡农民工,除抗旱灌溉小麦外,主要就是忙着整理春地,准备种棉花。
此外,村干部还把有用的招工信息和就业扶持政策送到村广播站,定期播放。招工信息来源除县劳动局等部门提供外,还有一些是本村在外务工成绩比较突出的村民提供的。春节过后,该村一村民一次就包车拉走三百多人去上海打工,主要从事地铁维护。平时,返乡农民工在家里获取有效信息的渠道极其有限,除电视外,其它通道基本不通。现在农村广播能像大王村这样能响的,寥寥无几,多数是哑巴。
“缘何本地青壮年劳力的头都伸得像鸭子一样,去别的地方打工。咱们为什么就不能像江浙、广东那样,也自主兴办一些企业。是缺钱,还是缺人?本地即便办些厂子,效益也不怎样,很快就倒闭,几乎是开一家,倒一家。是不是因为政府相关部门报税太厉害了,所以才倒闭的?”一返乡农民工向陪同采访的村干部提问说。
面对农民工的质问,那位村干部尴尬地笑了笑。他说:“厂子倒闭的原因很复杂,关键一点是其产品附加值低,销路不畅。现在,最让我们头痛的倒不是那些已经关闭的厂子,而是如何为那些想在家乡创业的返乡农民工搞好服务,为他们提供一个好的创业环境。但是,现实中有些事情办起来,我们感觉力不从心,绝不是我们不想办。”
村干部说,前不久,大王村仅有的一个在浙江温州鞋厂打工的农民工,想回乡搞个皮鞋半成品加工厂。但他缺厂房,想让村里给他搞点地。恰巧大王村有一块十多亩的集体用地,准备把使用权流转给他。可是,上级相关部门以农用地不能擅自转为建设用地为由拒绝。后来,那个农民工的鞋厂在江苏落了户。就这样,把一碗好不容易快煮熟的饭,扣在了别人锅里。“我们的确想为老少爷们做点事,但我们干不了,无钱无权。”
要办厂就不可避免地要占用土地,这就涉及土地流转问题。部分村干部说,当前由于土地流转牵涉太多利益关系,一般情况下村干部都不会主动提出土地流转,害怕出力不讨好。就如何能恰当处理好各方利益关系,一些村干部认为,当前地方必须搭建土地流转服务中介交易平台,通过市场竞价、商业化操作来有效保护农民利益,不能管得过死。
村干部还反映,现在回乡准备创业的农民工其前期投资是有的,大都缺乏后期周转资金。但是,现在中小企业贷款太难,没抵押品不行。如找人担保,别人又怕担风险,也不太乐意担保。虽然国家一直在提金融机构要加大对中小企业扶持力度,但总感觉这股春风有点姗姗来迟。他们建议,政府应尽快出台补贴扶持政策,金融部门能降低短期贷款的门槛。
“现在,我们是全力以赴在做返乡农民工就业工作,生怕出什么纰漏。可是,谁能体味我们的甘苦呢,其实咱们村干部的处境比农民工还惨。”在座谈时,一村干部愤懑地说,“现在村干部工资太少了,书记、村长年薪才领4400元,其他副职是2000多元,工资半年发一次。村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,但是要想开个党员会,每次还得给党员发5元补贴,不发他们就不来。在其他村,好多村干部都走了,现在空壳村已绝不是个别。”
(yt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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